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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

明月别枝惊鹊,清风半夜鸣蝉。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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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清代江南士民生活的空間與人文地景》,2014  

2017-08-23 21:49:08|  分类: 江南研究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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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代江南士民生活的空間與人文地景*

──以蘇州山塘為中心


《东亚观念史集刊》第六辑,台北,政治大学出版,2014

《清代江南士民生活的空間與人文地景》,2014 - 江南 - 江南

 


煙月作坊

在清代中前期,附著山塘的街道、橋樑、河等處,熱鬧的街市、繁盛的生活、奢華的逸樂等,將山塘的中心區域融匯成人們眼中的「煙月作坊」,如時人所謂的「時際昌明,地當饒樂,肥魚大酒之場,紙醉金迷之窟」。[1]

虎丘山塘的「市廛如酒樓、耍貨,工作如捏相、洋人,舟楫如沙飛、鐙船,園圃如盆景、折枝」,在顧祿看來,都是「虎丘生涯獨絕」而他所罕見的。[2]

顧祿所謂的「獨絕」,揭示出了山塘生活空間的部分特質。這種在城市之外原本屬於「鄉野」之區的地方,因市廛、工作、園圃、宅第、祠宇、飲食、交通等生活的繁盛,早已淡化這裡的城-鄉差異感,也使人們對「城市」、「鄉村」這類傳統觀念的區分,在這裡變得模糊起來,自然也構成了山塘區別於其他鄉村地方的重要特徵。

依照顧祿的記述,僅在山塘開店出售的「洋人」,時稱「自走洋人」,使用像鐘錶一樣的銅質機軸發條,都是山塘「附近鄉人為之」,再轉售於市面的。產品主要有壽星騎鹿、三換面、老跎少、僧尼會、昭君出塞、劉海灑金錢、長亭分別、麒麟送子、騎馬韃子等。[3]另外,這裡雖然沒有閶門外南濠市面百貨叢集的那般繁盛,但也有可能流傳著來自海外(特別是日本)的洋貨。[4]再如,這裡的花市與花園子,也頗受時人鍾愛,其間形成的消費市場十分可觀。石韞玉1756-1837的〈山塘種花人歌〉說:「江南三月花如煙,藝花人家花裡眠」,又說「城中富人好遊冶,年年載酒行花下」[5],賞玩得起的當然是那些有錢有閑者。到清代前期,因花市興盛,世代經營花業的居民,集中於山塘,形成專門的「花園衖」。清人周鳳岐的〈山塘花市〉詩稱:「行盡白公堤七里,萬花叢裡是青山。」[6]山塘的花樹店,有十多家,主要分佈於桐橋以西。這些花店各有獨自的數畝養花園圃,稱園場,養花人則稱「花園子」。[7]天悔生所著的《金蹄逸史》中寫道:「金閶門外南北兩濠,附郭臨流,舊為鬧市,實煙月之作坊,風騷之名跡。」[8]實非虛語。錢塘人張雲璈(1747-1829)還描述道:「七里山塘歌吹聲,畫船蘭漿鏡中行。勸君莫聽吳娘曲,恐有瀟瀟暮雨生。開尊須得酒如淮,斜倚篷牕惱客懷。茉莉珠蘭香滿路,晚風吹過井亭街。」[9]在興盛時期,虎丘山塘「花市則紅紫繽紛,古玩則金玉燦爛,孩童弄具、竹器用物、魚龍雜戲,羅布星列,令人目不暇給。至於紅欄水閣,點綴畫橋疏柳,鬬茶賭酒,肴饌倍于常價,而人願之者,樂其使也。雖遊者不無煩費,而貧民之賴以養生者亦眾焉。」[10]雖然這裡的生活會招致所謂「俗浮靡,人誇詐」的批評,而且實際上也確實存在「百工士庶,殫智竭力,以為奇技淫巧」[11],以迎合各類人群的要求,但無論有錢有閒者,還是貧民大眾,都能在其中獲得各自所需。

而就時人於山塘的寓居情況來看,在顧祿統計的150處宅第園林中,除部分屬於明朝或明朝以前的陳跡外,多數是清代中前期士人的休閒安養之所。[12]

其中,顧祿看到的通貴橋以東的玉涵堂,是吳一鵬的居所。在他歸養故里後,就在山塘「辟堂築圃,引疊泉山,備遊觀之娛」。玉涵堂在清代被改作了戲園。另有真趣園,是吳氏的別墅。名士王稚登的寓舍也在半塘,並曾寓居半塘寺,題其所居為「半偈庵」。[13]被李流芳稱為「好是幽人宅,偏於水木便」的陸廣明、陸仲和兄弟的宅第,也在半塘。有的人十分喜受自己的別墅,對其優異處大加稱賞,如顧簡在竹亭的寓舍,顧氏自題詩贊曰:「漸暖或妨出,微陰宜蕩舟。橋東紅藥好,何必主人幽。」[14]其自傲之情,完全是因佔據了地理之便而生活十分優遊閒適之故。蘇州妓女影娘,「喜讀詩,每有會意,輙忘眠食」,其居所就在虎丘附近,環境優雅,「築小樓數椽,碗茗爐香,蕭然有岀塵之致」,入其中者,「幾忘為風流淵藪、時世梳妝」。她與僑寓蘇州的才子蘭陵夢生的相遇,就在七里山塘的舟船之上。[15]

值得注意的是,在這裡寓居生活的,大多不是本地人。[16]

像歸有光的曾孫、昆山人歸莊(1613-1673),「為人嗜酒,豪放不羈」,在明亡後就寓居於山塘的梅花樓。[17]

而那南京的「舊院姝麗」,「賦性好遊」,往往因雅慕蘇州繁盛生活,即「輕裝一舸」移居於此。蘇州地方士人因此稱她們為「京幫」,以示其與土著之不同。其他有名的,還有所謂「維揚幫」,在時人眼中只能算是「京幫」的附庸。「京幫」中最著名者,當屬卞賽(即卞玉京,約1623-1665)、董小宛(1623-1651)等人,所謂「風流文采,傾倒一時」。[18]

「秦淮女郎」卞賽(自號「玉京道人」),「知書,工小楷,善畫蘭、鼓琴」,十八歲時即出遊吳門,僑居虎丘山塘。在吳偉業的記憶中,卞賽「所居湘簾棐幾,嚴淨無纖塵,雙眸泓然,日與佳墨良紙相映徹,見客,初亦不甚酬對,少焉,諧謔間作,一坐傾靡」。[19]曾作〈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〉贈之,以示愛意。其妹卞敏,也才貌雙全,被帶到吳門小居,「一時爭豔,戶外屨恒滿」。[20]

名妓董小宛,「天姿巧慧,容貌娟妍」,而且「性愛閒靜,遇幽林遠澗,片石孤雲,則戀戀不忍舍去」。因慕愛蘇州山水之美,徙居於此,在山塘邊築了寓舍,雖然只是竹籬茅舍,簡樸建築,但凡是經過其寓宅的人,經常能在戶外到詠歌詩聲,或者是鼓琴之音,體現了主人的許多閑趣。[21]她與著名文人冒辟疆的情愛故事[22],在後世被傳為佳話。

另一位南京妓女沙宛在(字嫩兒),自稱桃葉女郎,與其姊游蘇州後,一起卜居山塘,「名噪一時」,時人將她們稱作「二趙」或「二喬」。[23]

本來,在清初人的觀念中,與其他地方相較,「吳門多妓女」。[24]像上述這樣的青樓女子,多選擇虎丘山塘一帶為寓居之所,而非蘇州城內。主要記述乾隆末至嘉慶初期蘇州娼妓史事的《吳門畫舫錄》,就可以提供很多例證。如「柔情綽態,一時有牡丹之目」的杜凝馥(居下塘)、「豐肌弱骨,雅度翩躚」的崔秀英(居山塘彩雲弄)、「頎身玉立,如靈和楊柳」的史文香(居上塘)、「嬌麗無雙」的余鳳簫(居上塘)、「美而豔,面如滿月,光彩照人」的錢星娥(居下塘)、「飄逸輕盈」的童某官(居濠上)、「白皙而頎」的李倚玉(居虎丘得月樓)、「性亢爽,善飲酒」的陸沁香(居下塘)、「體貌閒暇,歌辭擅場」的錢夢蘭(居上塘)、「姱容修態,靨輔承顴」的徐友蘭(居濠上)、「貌溫婉圓滑,捷給能得人歡心」的趙某官(居上塘)、「善居積,擅財貨,富甲教坊中」的徐素琴(居下塘)、「豐神駘蕩,鬒髮如雲」的李響雲(居濠上)、「略具資色」的陸氏順卿、眉卿姐妹(居濠上)、「貌清羸,細骨輕軀,可作掌上舞」的陳佛奴(居上塘)、「體閑儀靜,舉止端妍,無教坊囂張習氣」的孫素芳(居上塘)、「肌膚冰雪,曼睩騰光,調笑無雙,妖情宛轉」的沈笑霞(居山塘)、「蛾眉淡掃,豐韻天然」的陸小玉(居山塘)、「纖腰微步,羅襪生塵」的張鳳齡(居上塘)、「工度曲」的徐愛珍(居上塘)、「貌黑而津」有「墨牡丹」之稱的周新官(居山塘)等等[25],都堪為代表。

在山塘還有四位能詩工詞的「才女」的宅第,散處其中,即沈飛香宅(在綠水橋)、江珠宅(在金粟庵旁)、潘冷香寓舍(在虎丘下塘)和張榮華宅(在白姆橋)。[26]

而東山浜的抱綠山莊(或稱抱綠漁莊),就是顧祿的寓所。顧氏「恃才華,縱情聲色」,娶妾後,從塔影山館移居此地,[27]將其裝修成東溪別業,所謂「挈蟾姬、鏊兒輩吟詩讀畫,消遣歲月」。這個別業的東、北兩面都靠河,「為競渡遊船爭集之區」。這樣的居所,自令時人羡慕不已。韋光黻贈給顧氏的對聯就這樣稱道:「如此煙波,只應名士美人消受溪山清福;無邊風月,好借瓊樓玉宇勾留詩畫因緣。」[28]因為在清人眼中,龍舟競渡時節,實際上呈現出的是「畫船弦管醉飛觴,此是人間酒色場。任向橋邊費斟酌,也教傾盡富家囊」的生活圖景。[29]

除宅第園林外,山塘地區的服務業堪稱繁盛。

在斟酌橋一帶,還有不少酒樓,時人大概是看中這一地段適合舉行宴飲,有巨利可圖。這裡有三大酒樓,曾鼎足而峙。

首先是三山館,舊稱白堤老店,歷史最長,清初就已創建,不過那時「壺觴有限,只一飯歇鋪而已」。凡是往來過客途經虎丘,遇到風雨阻路,趕不及入蘇州城的,就在這裡住宿。酒樓的主人姓趙,歷數代經營,廚師的「烹飪之技,為時所稱」,吸引了大量的顧客;後來又建設了涼亭、暖閣,更使遊客們喜歡在這裡聚飲作樂。酒樓提供的滿漢大餐與湯炒小吃達上百味,風味獨特,聞名遐邇;盆碟有十二、十六之分;菜有八盆四菜、四大八小、五菜、四葷八拆,以及五簋、六菜、八菜、十大碗之別。每桌酒席必須在七折錢一兩以上,到十餘兩不等,價格顯然不菲。其次,是乾隆年間戴大倫在引善橋旁、接駕樓遺址上所建的山景園,設計得如園林一般,具林亭之勝,酒樓中提供「冰盤牙箸,美酒精肴」,客人一到即先饗以佳茶,開了吳市酒樓之先。以上兩個酒樓,離虎丘較近,址連塔影園,點綴著溪山景致,可以說有「潤色太平」的味道,而且地當孔道,「凡宴會祖餞,春秋覽古,尤便駐足」。第三大酒樓,是嘉慶二年(1797)間有李姓者在塔影橋附近所建的李家館,道光時期更名聚景園,地理位置與人文風光俱佳。比較而言,山景園與聚景園「只招市會遊屐」,而三山館一年四季,不斷烹庖,凡虎丘山前後居民有婚喪宴會之事的,都前來訂餐,生意極旺。對這些酒樓,時人的〈憶江南〉詞寫道「蘇州好,酒肆半朱樓」,趙翼的〈山塘酒樓〉則稱「承平光景風流地,燈火山塘舊酒樓」,以及顧我樂的詩「斟酌橋邊舊酒樓,昔年曾此數觥籌」等句,都有不同的描摩,凸現出彼時虎丘山塘的飲宴風尚。[30]

此外,虎丘的茶坊也很多,清代多屬四方游手、商人農民等人群的聚居休閒之地,[31]為人們提供了檔次各別的飲料。這些茶樓都依著山塘河而造,有十多家,所謂危樓傑閣,裝潢極好。斟酌樓以東的情園茶樓,最受時人歡迎,在春秋花市和龍舟競渡時節,「裙衩爭集」;倘逢木樨花開之時,則香滿茶樓,更加令人流連忘返[32],別有一番煙花風月的感受:「小妓垂髫解弄笙,秋風悵觸舊遊情。琵琶低唱玲瓏月,好是秦淮水上聲。」[33]

所以,從某種程度而言,更令清代文人懷念的,就是這裡的風流韻事。當然,狎妓尋芳早已是士人生活圈中的風尚。[34]吳江縣人葉楚傖有過生動的描畫:[35]

風華少年,挾豔買槳,遊虎丘山塘間。夕陽欲下,緩緩歸來,輒集于方基。野水上杯,名茶列坐,笙歌隔水,珠玉迴波。星轉露稀,則兩行紅燭,扶醉而歸。洵夜景之解人,歡場之韻跡也。

在普濟橋下塘,有一個野芳,俗稱冶芳或冶坊之本意,乃是泊船的河溝,所謂納舟之所。因河東岸曾為染坊漂布場,故又被訛作「染坊」,但實際上就是一個「粉黛迷津之所」,故一般以「野芳」為名了。據《任心齋筆記》稱,「吳人常時遊虎阜,每於山塘泊舟宴樂,多不登山。冶春避暑,吳娘棹船者鹹集野芳浜口。」可見,這裡是當時一個娛樂的好所在。不過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的是,這裡以男女尋歡為主。實節的詩稱:「野芳口南頭岸,君住紅闌第幾橋。此日相思不相見,小樓春望雨瀟瀟。」攬雲居士(即箇中生)的詩更為直白:「薔薇新露貯清羹,桂楫蘭橈茉莉棚。覓得百花深處泊,銷魂只在冶芳浜。」顧祿解釋道,這個銷魂之處也就是「銷金之窩」。雖然這裡只是「蕩子銷金窟」,但為「貧兒」們創造了謀食的機會。[36]

由於地局水鄉,人們的出行與遊玩都愛坐船。在船上不僅能品賞湖光山色,還可以與朋友把酒言歡,其中樂趣非陸上行走者所能享得。在虎丘山塘一帶,有許多有名的舟船,可供人們遊玩之用,主要有沙飛船、郡城燈船、快船、虎丘遊船、賣水果子船、雜耍船、擺渡船、小艇(俗稱「關快」)等。比如快船,俗稱「搖殺船」,大的堪與燈船相匹,用雙櫓駕搖,行駛迅速;小的只能容納三四位客人,故又叫「小快船」,行動更為疾速,所謂「吳兒駛船如駛馬」;至於停泊的地方,也有專稱,叫「船渦」;掌櫓的一般都是婦女,當時有人作詩稱:「理楫吳娘年二九,玉立人前花不偶。步搖兩朵壓香雲,跳脫一雙垂素手。」有的船類似於揚州畫舫,專門蓄養歌妓以招引顧客,還有的船上與岸上共建歌院,顧客可以登岸尋歡。這樣的船,大多散泊於山塘橋、楊安浜、方基口、頭擺渡等處,行船時故意開得很慢,好像逆水行舟,歌妓們「分眉寫黛,量髻安花」,據說很令人銷魂。此外,船中弦索侑酒,還有辮發雛姬女扮男裝,多方取悅客人,俗稱「鼻煙壺」,言其年幼未解風情,只堪一嗅而已。所以,這類船一時被人呼為「色界之仙航,柔鄉之寶筏」。[37]

一些富民豪商,競買燈舫,行至虎丘山,佔據柳陰深處,所謂賭酒征歌,「四窗八拓,放乎中流,往而復回,篙櫓相應,謂之水轡頭,日哺絡繹於冶芳中」。王岡齡的〈山塘燈船行〉道:「江南夙號佳麗地,金閶習尚尤豪奢。山塘七里簫管沸,綺羅鎮日爭喧嘩。」[38]而在冶坊的得月樓上,可以居高臨下,俯瞰這種「歌吹遏雲,畫橈動地,紅妝與烏帽相掩映」的迷人圖景。[39]這些地方下層百姓一般不敢光顧,如果要坐船去虎丘、滸墅關等地遊賞,他們就到小普陀、花園弄口、[S1] 、桐橋、缸甏河頭、白姆橋、新橋、通貴橋、山塘橋這九個地方雇乘;駕船的都是西郭橋八都、九都地方的農民,早出晚歸,駛船捷如飛鳧,俗稱「關快」,但價格極為低廉。[40]

顯然,在經濟上發展到一定水準,自然會導向更高的休閒生活追求。[41]正如謝肇淛所說:「田園精足,丘壑可怡;水侶魚蝦,山友麋鹿;畊雲釣雪,誦月吟花;同調之友,兩兩相命;食牛之兒,戲著膝間;或兀坐一室,習靜無營;或命駕扶藜,流連忘返。此之為樂不減真仙,何尋常富貴足道乎!」[42]這在任何人看來,都是曼妙至極的生活境界。虎丘山塘四時不絕的畫舫笙歌的煙月生涯[43],是「掠錢買醉窮繁華」[44],也可以俞平伯的一首絕句概括之:「水鄉隨處可停橈,斟酌橋樓舊酒招。豈獨蓴鱸櫻筍好,兒歌滋味夠魂消。」[45]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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