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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

明月别枝惊鹊,清风半夜鸣蝉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江南:從現代追尋歷史(1)【插图版】  

2016-02-21 22:07:02|  分类: 江南研究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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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從現代追尋歷史

 

馮賢亮 


收入 《明清江南史研究三十年(1978-2008)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6 

 

 

江南:從現代追尋歷史(1)【插图版】 - 江南 - 江南

  

 

 

一 环境

 

一九二二年十月间,鲁迅先生发表了一篇小说,叫《社戏》,在我中学时是必读的,至今印象深刻,尤其是先生回忆少年时在乡下坐船看夜戏的那些情景。以下不妨迻录几段:[1]

 

鲁镇……那地方叫平桥村,是一个离海边不远,极偏僻的,临河的小村庄;住户不满三十家,都种田,打鱼,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。

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,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。不料这一年真可惜,在早上就叫不到船。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,决没有留用的道理。其余的都是小船,不合用;央人到邻村去问,也没有,早都给别人定下了。

一出门,便望见月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,……点开船,在桥石上一磕,退后几尺,即又上前出了桥。于是架起两支橹,一支两人,一里一换,有说笑的,有嚷的,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,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,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。

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,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;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。淡黑的起伏的连山,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,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,但我却还以为船慢。他们换了四回手,渐望见依稀的赵庄,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,还有几点火,料想便是戏台,但或者也许是渔火。

 

鲁迅先生的这些记述,都是再生动不过的乡村生活感受,非一般的小说家言,读后极觉亲切。

 

江南:從現代追尋歷史(1)【插图版】 - 江南 - 江南

 

 

 

忆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前期,某几次暑假之尾,曾与家父驾一叶扁舟,从西塘镇北,经过曲折多弯的河港,驶抵嘉善县北部边境,其实已属江苏省吴江县的芦墟镇。[2] 吴江是江南地区市镇最为昌盛的县域。清代人说,这里属于“太湖之委,三江之始”,又称“江浙之咽喉”,是河湖过度密集的一个地区,所谓“大荡以十计,小荡以百计,支港以千计,洪流细派,望海东趋,是以跬步皆溪,非舟莫渡”。[3] 芦墟就在僻静的分湖边上,只是吴江的一个普通小镇;与西塘镇一样,处于嘉善、吴江、青浦三县的交接地带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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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少年时的我,印象中这个镇很大,生产工具与日常用品也多。好像不少是西塘镇上不备的,西塘北面乡村的农夫们,经常来这里购物,不仅仅是因为芦墟东西多,能弥补在西塘镇上不能购得的遗撼,而且,也是重要的,就是这个镇与居住地要近多了,尽管一样要乘船,一样单凭脚力赶路要劳乏得多。

还算并不炎热的中午,与父亲在镇上走了好一会,到一个朋友家中喝了茶,吃了饭。船就停靠在镇中河道边的空档处,随便用船绳揽在岸上坚固处,也不必上锁。饭后,跨过两三座石桥回来,船仍在那里。就这样,又费了一个多小时,回到了西塘。路上经过的河港有直有弯,湖荡忽大忽狭。大的地方,水中央还有长了芦竹的“小岛”,快要没入水中了。附近就有个面积颇大的菱塘,深绿的菱叶上偶有闲憩的蜻蜓。这一带,乡民们在水中植的都是无刺角的“尼姑菱”,是夏末秋初的水乡美味。

八六年的九月,我须到嘉善县城中的第二中学就学。学校是省级重点中学,固然有名,地址就在原来的“儒学”(文庙)。可惜我看到的时候,只剩下几间给食堂堆放烧饭用的糠秕的破房了,木柱子可怜地裸露于颓墙之外。那年,正好是建校六十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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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时从嘉善县北的西塘,要到这个县城所在的魏塘镇[4],坐公共汽车还是很不方便。原因呢?一是路上很颠簸,需要站站停,慢得要命;二是计划性发车与售票,过了时间点,车就没了,所以人特别挤,带着行李简直是受罪。有点像钱钟书先生在《围城》中所描述的方鸿渐与朋友们去赴“三闾大学”教职时,那种乘汽车的样子。

如果是在村落中生活,就需要坐船或步行入镇,再换车去魏塘。途中若遇小河,会有手拉渡船。若是大河或三叉河港,就要摆渡过河。渡船在河对岸,需要大声喊“摆渡”,摆渡人才会摇船过来。在过路人多生意好的时候,就不需这么做了。渡资开始在一分二分,后来涨到五分时,就很快有了桥,通了汽车,渡船这道风景,雨天时那种“野渡无人舟自横”的情境,永远地消逝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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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,只要有机会,我还是喜欢坐船进县城。那样的时候,总是要天没亮时起床,船行毕竟要缓慢些,不过到学校时,仍能赶在八点钟上课之前到达。

对于生活在水乡的人们来说,这种坐船代步的日子,其实要延续到九十年代初。舟船交通从工作效率上讲,自然远不如新式的公路系统。但是,就像叶圣陶所感的,航船虽无火车速度快,但坐惯航船的人,才懂得其中慢的真意味,有人说,“反正是个到,何必急急?坐了火车,一霎就赶到了,到了可干什么呢?”或者有人说:“一包花生米,三个铜子白酒,得这么一点醉意。横下来呼呼一觉,待船家喊醒时,就跨上埠头。这岂不爽快而有味?”[5]

我幼时生活的背景,正好是人民公社的后期。七八年之后慢慢地改了,公社换成了乡,生产队称村。可是,直到今天,乡下只要比我大上一辈的,仍然忘不了公社这个词儿,到乡里去仍叫到公社去。大的生产队下面有小队,有些具体的村子,有人还愿意用小队呼之。反正听者都明白,习惯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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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,乡下村落联络城镇生活的,是每年生产队不定期地安排空船接送乡民进镇或进县城,当然已不是历史上乡村中常见的“班船”或“航船”的样子了。[6] 我坐过很多次。每次都在清晨,需起得很早,到镇上也就七点多钟。个别有几次从乡下入镇,是坐村中一户人家的手摇小船,搭船的在途中自然会热情地帮忙换手。这毕竟是力气活。记得转了一二个弯,向东进入了一条大港。船身俏小,大的机动船经过时产生的巨浪,真让人担心会被打沉。船一直靠河边行,岸边的杂草,水中可见的植物,还有清晨常有的水汽,不久在东方可见的旭日,是一幅动人的图景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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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西塘镇,乡下来的船,都停靠在镇中住户临河边上的小街旁。[7] 这里不是商业贸易活动的中心区——除了固定的店铺外,一般都在重要的大桥堍下——附近四乡进镇的船只临时停泊的就很多。乡村百姓按村落的不同,他们的船只都停靠在固定的位置。十点后村民们在镇上办完自己的事情,会回到这个地方,如果发现自己村里的船已经开走,仍然可以搭乘邻村的船回家。久而久之,为了便于人们歇船上岸,便于这里的镇民生活,镇上的廊棚就产生了,也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。

 

江南:從現代追尋歷史(1)【插图版】 - 江南 - 江南

 

乡民们在镇上的逸乐是短暂的。记得有一位熟识的俞姓老者,1949年前是在镇上做警察的,后来居于北面的红菱塘(那里整个是绍兴移住民的村落);他的毛笔楷书极佳,每逢过年,很多人家都会请他去写对联。他入镇来,往往会去北栅桥堍的茶馆。这个茶馆我也去过,里面茶客喧闹的场景像极了某些影视剧的构拟。可惜现在茶馆早被拆得没影了。明清时代被文人述诸笔端、被地方官绅公开批评的茶馆不良形像,如赌博成风、聚观花鼓“淫戏”、抽鸦片、艺妓的表演或陪侍等[8],更不可能见到。不过,乡镇中的流动性演剧,在1980年代还时常逢到。我对戏曲表演并不是太感兴趣,但是,有几次却是陪我的外祖母在陶庄镇看的[9],看的人少,演的人间或会有笑场,但外祖母很爱看。她出身于镇上的大户人家,后来嫁到西塘。外祖父是乡间有些名气的中医。经历了社会的巨大变革,他们的生活早已变得十分普通。从他们身上可以折射出一代人的生活与变化。



江南:從現代追尋歷史(1)【插图版】 - 江南 - 江南

 



这样的日子,大概是乡民传统生活的常态之一。民国年间,在湖州等地做农村经济调查的刘大钧曾这样讲道:“较大之乡村,多有小茶馆之设,在茶馆每人茶资七十文。乡间男子除在农忙及养蚕时期外,每日生活大约须耗其半日光阴于此。晨起后,俟船班开行,即附船上镇。除在船上须耗去几许时间外,到镇后即步入茶馆,集相识者于一偶,高谈阔论,议论风生。本地新闻,茧丝价格以及年成好坏等等,均为主要谈话材料。在茧丝新米上市之时,乡人即以此地为探听市价之所,因而经营茧,丝,米或其他产品之掮客,亦往往出没于其间,从事摄合,赚取佣金。此外在不养蚕或农闲之季,乡民来此饮茶者尤多。在夏季昼长夜短时,大约自晨至午,半日时间,皆消磨于此。”[10] 这些话,透着刘大钧对茶馆的夸赞之意。现在都成了记忆,一去不返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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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待续】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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