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略说巾箱本  

2010-10-13 15:05:24|  分类: 讨论研究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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略说巾箱本

李鹏

《文史知识》201008

 

时下在城市公交车或地铁上,经常能看见人们从口袋里掏出一开本极小的书翻开来看。这些书人们俗称“口袋本”。英文叫pocket books。而在中国古代,也有类似出版物,那叫“巾箱本”。

巾箱本起源于写本时代。戴埴《鼠璞》卷下“巾箱本”条云:

 

今之刊印小册谓巾箱本,起于南齐衡阳王钧手写《五经》,置巾箱中。贺玠曰:“家有坟、索,何须蝇头细书?”答曰:“检阅既易,且手写不忘。”诸王从而效之。古未有刊本。虽亲王亦手自抄录。今巾箱刊本无所不备,嘉定间从学官杨璘之奏,禁毁小板。近又盛行。第挟书,非备巾箱之藏也。

 

巾箱本来是古人用来放置头巾的小箱子,一般随身携带,好学的萧钧将自己蝇头细书的《五经》放置其中,就是为了随时检阅。

然而,在《北堂书钞》卷135“巾箱三十三”内有“王母巾箱”条,引《汉武内传》云:“武帝见西王母巾箱中有一卷小书,王母曰:‘此《五岳真形图》。昨青城诸仙就我求,今当付之。’”《汉武内传》一书,虽然是包括志怪内容的杂史杂传,但其想象和叙述应该有一定的现实基础。《汉武内传》的成书年代,历史上学者认为是魏晋或齐梁间。如今学界则多倾向于认为是东汉末年(参看李剑国《唐前志怪小说史》相关论述,南开大学出版社,1984,198—203页)。如果按照后一观点,则巾箱本的起源应该比戴埴所述更早。

进入雕版印刷时代以后,巾箱本仍然因为其便于携带,受到不少图书消费者的青睐。而且,由于开本小,节省了印刷材料,降低了生产成本,书价也就相应便宜了很多.图书出版商可以采取薄利多销的营销方式,更容易占领市场。精明的图书出版者们自然不会忽视这样的商机.历代因此刊刻了不少巾箱本。

例如,仅于敏中等编《天禄琳琅书目》一书中,卷1著录有宋版巾箱本《东莱家塾读诗记》、《五经》等,其中《五经》是“行密字展,朗若列眉”;卷2著录有宋版巾箱本《南华真经》、《太学新编排韵字类》等,而其中《南华真经》“版高不及半尺,较之经部中《五经》及《东莱家塾读诗记》,尺寸尤缩,而字画倍加纤朗”;卷3著录有宋版巾箱本《玉台新咏》、《圣宋文选》、《选青赋笺》等;卷5著录有元版巾箱本《九经》、《十七史详节》等;卷6著录元版巾箱本《类编标注文公先生经济文衡》、《详注东莱先生左氏博议》、《东坡集》、《类编层澜文选》、《新编古赋题》等;卷7著录有明版巾箱本《埤雅》;卷10著录有明版巾箱本《老泉先生文集》、《文苑英华纂要》等。

清代图书出版者也刊刻了不少巾箱本,例如,王士稹《分甘馀话》卷3提到无锡秦氏摹宋刻小本《九经》;叶德辉《书林清话》提到“乾隆十三年姚培谦刻《世说》八卷,五行十一字本,长止今工部尺一寸八分,宽一寸一分。又乾隆中苏州彭氏刻有《论》、《孟》注疏两种,行字极细密,长止今工部尺二寸,宽一寸七分”。据叶德辉的说法,则清代不少巾箱本的制作在尺寸上比起前代来要更小。

大致说来,中国古代图书出版商更倾向于把以下几类书制作成巾箱本:

一是和科举考试有关的图书。前引戴埴话里已经提到,当时(戴埴大约为南宋末年人)巾箱本之所以盛行,早已不是像萧钧那样是因为好学所致,而是为了便于科举考试时挟带,用来作弊时目标小,不易被察觉,一如今日各类考试中经常能查检出的缩印小抄。这种情况一直到清朝后期还有,《清稗类钞·考试类》“搜检”条记载:

 

道、咸前,大小科场搜检至严,有至解衣脱履者。同治以后,禁网渐宽,搜检者不甚深究,于是诈伪百出。入场者,辄以石印小本书济之。或写蝇头书,私藏于果饼及衣带中,并以所携考篮酒鳌与研之属,皆为夹底而藏之,甚至有帽顶两层靴底双屉者。(徐珂《清稗类钞》,中华书局,1984,586—587页)

 

这里提到的“石印小本书”就是用当时较新的印刷技术制作的巾箱本。当然,平时随身携带,也便于读书人揣摩举业。因此,科举类图书制作成巾箱本很好销售,例如《天禄琳琅书目》卷6就说《类编层澜文选》“系当时帖括之书,书贾刻以谋利者,故仿宋巾箱本式,取易售耳”。

二是一些人士需要随身挟带、类似锦囊一样实用的供随时查阅、参考的图书。例如,乾隆五十三年(1788)琉璃厂荣庆堂刊《大清搢绅全书》四卷巾箱本;乾隆五十八年(1793)刊《刑钱必览》十卷、《钱谷备要》十卷巾箱本。前一种书,和明代的《同官录》很类似,专门记载“京外大小文武百官之职掌、姓名、出身、籍贯、字号”,又叫《爵秩全函》或《措绅录》,“盖京师琉璃厂南纸铺中人,就吏、兵二部之胥吏,详查档册,汇而成编者”(徐珂《清稗类钞·爵秩类》“爵秩全函”条,中华书局,1984,1264页。按,据该条记载,这种书很畅销,当时大小官吏到了北京后,都要买上一些带回去赠送亲友。最初这种书的版权被书吏某所垄断,后来琉璃厂各书肆纷纷刊印发行)。这种书对于那些怀有各种目的、需要和官场打交道的人来说极为有用。而后两种对于那些从事幕僚一类工作的士人来说。也是相当实用。这些书对于相关人士来说,都需要随身携带,制作成巾箱本,自然大受欢迎,极为畅销。此外,像明代刊刻的壮游子《天下水陆路程》之类书籍,对于外出经商、游宦的人来说也能起到指南作用,为了便于读者携带,书商也往往将其制作成巾箱本,其最终目的自然是为了更好营销。因此,《天下水陆路程》一书在序里就极力突出这一卖点:“馀暇日搜集数家,究其异同,反复校雠。刻成袖珍,便于行李收携……”

三是那些人们一旦拿起来读之后就爱不释手,因此希望能够随身携带、随时翻看的图书,例如戏曲、小说、诗话类图书。清代图书出版业者刊刻了不少巾箱本戏曲图书,例如,清康熙五十九年(1720),怀永堂以“绘像第六才子书”的题名出版了《西厢记》巾箱本;清乾隆五十五年(1790),袁于令《西楼记》由宁我斋刻成巾箱本;清道光二十六年(1846),许鸿磐《六观楼北曲六种》刻成巾箱本。戏曲外,清代时小说、诗话类图书更盛行制作成巾箱本。例如。张潮辑《虞初新志》、沈起凤《谐铎》等小说以及鲍廷博辑《七子诗话》、陈仅《竹林答问》等诗话,都曾以巾箱本形式刊印。

到了清末,将小说刻成巾箱本越发普遍。何谷理《关于明清通俗文学和印刷术的几点看法》一文通过比较小说和非小说书籍(如戏剧、哲学、历史、文集)每一页的行数、每一行的字数以及每一版框的大小,得出结论说:

 

多数情况下小说每页的字数多于非小说的作品。即是说,从明末到清末,纸页小且字数多;小说总是比非小说书籍刻印得小些。同样地,随着纸面尺寸的减小,每页字数则相对增加。清朝的本子更小。后期几十年中,最小的早期石印本有些小得只能借助放大镜才能辨认。(《中国图书文史论集》,现代出版社,1992,387页)

 

之所以用较小的纸张以及密行小字印小说,不仅是为了携带方便,也是为了降低出版成本,压低书价,以便更多收入较低的市井百姓(相对来说。哲学、历史、文集类图书的读者主要是士人,而小说类图书的读者除了士人还有大量的市井百姓)也能够买得起小说阅读。

巾箱本或又称“袖珍本”,例如前述壮游子《天下水陆路程》一书序中就提到把该书“刻成袖珍”。

“袖珍”二字,本意指的是可藏于怀袖中随身携带,除了物件本身体积小这一特点外,一般还是主人极为珍视、须臾不可离之物。例如,宋代米芾曾得到褚遂良摹的兰亭序帖真迹,割截成“袖珍帖”(李光瑛《金石文考略》卷3“米跋褚摹兰亭序”条)。米颠此举,自是因为对褚遂良摹写的这件法书珍若尺璧,为了随身携带、随时观摩,于是把整幅大的法书分割、装帧成更小的帖子。而董其昌跋米芾之子米友仁《水墨云山卷》,也提到小米“自称有设色袖珍卷,为生平第一”(汪珂玉《珊瑚网》卷28),这里的“袖珍卷”,侧重强调的应该是画的尺幅很小。可见,至少在宋代,法书帖子以及画卷等也有“袖珍”一说。

明代有些书籍,书名上也有“袖珍”二字,例如明代徐用宣撰《袖珍小儿方》十卷、李恒撰《袖珍方》四卷等,只是并不清楚二书是否为巾箱本,或许二书书名只是取随身珍藏之意。但是从《天下水陆路程》一书序言的提法,我们可以推测,在明代时,人们已经把“巾箱本”和“袖珍本”混着叫了。清代沿袭了这一习惯。例如,《国朝宫史》卷35载:

 

乾隆十一年,皇上校镌经史,卷帙浩繁,梨枣馀材,不令遗弃,爰仿古人“巾箱”之式,命刻古香斋袖珍诸书。

 

乾隆皇帝下令把武英殿刻经、史剩下的边角料利用起来,模仿古人巾箱本样式,刻成所谓“古香斋袖珍书”,这些书包括:《古香斋袖珍四书五经》一部,《古香斋袖珍史记》一部,《古香斋袖珍纲目三编》一部,《古香斋袖珍古文渊鉴》一部,《古香斋袖珍朱子全书》一部,《古香斋袖珍渊鉴类函》一部,《古香斋袖珍初学记》一部,《古香斋袖珍施注苏诗》一部,《古香斋袖珍春明梦馀录》一部等。

乾隆时人们把“袖珍本”和“巾箱本”混称,还有一例子可以证明。如上所述,《施注苏诗》一书为古香斋袖珍之一种,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该书提要则径称其为“巾箱本”,说“乾隆初,又诏内府刊为巾箱本,取携既便,遂衣被弥宏”(《四库全书总目》,中华书局,1965,1327页)。可见.此时人们心目中,袖珍本就是巾箱本。

 

(作者单位:中央财经大学文化与传媒学院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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